2013年3月15日 星期五

鹽梅何處作干城:元好問《蒲桃酒赋並序》的雙重人格



寫在前面

下文引到的「序言(紫色部分)」,其實就是上一篇文章的底本。雖然筆者進行了「非常大的改動」,並且按照自己的喜好加入了大量的想像。但是主體部分都已經翻出來了,因此序言部分就不在此另行翻譯。

關於賦文(藍色部分),由於筆者才識有限,只能盡量意譯,文不雅馴、見笑諸君,在此先向各位致歉。

此外,賦文中有段文字,筆者是將它當成蒸餾程序來解,稍微查了一下,目前為止似乎尚無人作此論因此特誌於此,求教諸方家。



金,元好問:《蒲桃酒赋並序》原文、賦文釋義






劉鄧州光甫為予言:“吾安邑多蒲桃,而人不知有釀酒法。少日,嘗與故人許仲祥,摘其實並米炊之,釀雖成,而古人所謂‘甘而不飴,冷而不寒者’,固已失之矣!貞佑中,鄰里一民家,避寇自山中歸,見竹器所貯蒲桃在空盎上者,枝蒂已幹,而汁流盎中,薰然有酒氣。飲之,良酒也!蓋久而腐敗,自然成酒耳。不傳之秘,一朝而發之,文士多有所述。今以屬子,子甯有意乎?”予曰:“世無此酒久矣!予亦嘗見還自西域者云:‘大石人,絞蒲桃漿封而埋之,未幾成酒;愈久者愈佳。有藏至千斛者’。其說正與此合。物無大小,顯晦自有時,決非偶然者。夫得之數百年之後,而證數萬里之遠,是可賦也”。於是乎賦之。

其辭曰:    西域開,漢節回。得蒲桃之奇種,與天馬兮俱來。枝蔓千年,鬱其無涯。斂清秋以春煦,發至美乎胚胎。意天以美釀而飽予,出遺法於湮埋。序罔象之玄珠,薦清明於玉杯。露初零而未結,雲已薄而成裁。挹幽氣之薰然,釋煩悁於中懷。覺松津之孤峭,羞桂醑之塵埃。我觀《酒經》,必麴糱之中媒。水泉資香潔之助,秫稻取精良之材。效眾技之畢前,敢一物之不偕?艱難而出美好,徒酖毒之貽哀。繄工倕之物化,與梓慶之心齋。既以天而合天,故無桎乎靈台。吾然後知圭璋玉毀,青黃木災。音衰而鼓鐘,味薄而鹽梅。惟撣殘天下之聖法,可以複嬰兒之未孩。安得純白之士,而與之同此味哉。

賦文逐段釋義

西域開,漢節回。
得蒲桃之奇種,與天馬兮俱來。
枝蔓千年,鬱其無涯。
斂清秋以春煦,發至美乎胚胎。



白話釋義

自從大漢遣使開西域,互通有無後,葡萄、汗血馬,各色物種流入中土。千餘年來,廣布各地,葡萄枝椏盤根錯節,連綿不絕。


原文

意天以美釀而飽予,出遺法於湮埋。
序罔象之玄珠,薦清明於玉杯。
露初零而未結,雲已薄而成裁。
挹幽氣之薰然,釋煩悁於中懷。
覺松津之孤峭,羞桂醑之塵埃。



白話釋義

我想,這是上天特賜如此佳釀,讓我滿足身心,重新發掘業已湮沒的葡萄酒釀造技術。


從這無為而成的美酒中,彷彿看見了黃帝時期脫離色相才能發現的玄珠。從盛裝這美酒的玉杯中,發掘至一至高的清明境界。


那酒液隨著熱氣蒸騰而上,凝結在鍋上形成了小小酒珠;蒸氣與酒香四溢,看似稀薄卻自成一體。這時傳來的氣味,使人不自覺暈陶陶的,心中再有諸多憂煩,也隨著酒霧四散了。與此葡萄美酒相比,松漿酒顯得過於孤峭,而桂花美酒也不夠清澈。


原文

我觀《酒經》,必麴糱之中媒。
水泉資香潔之助,秫稻取精良之材。
效眾技之畢前,敢一物之不偕?



白話釋義

《酒經》這本書,說釀酒一定要以酒粕為媒介,並用好的泉水,使酒能清香潔淨,並且選擇精良的穀物來釀造。加以釀酒師的巧手,使這幾樣看似不同的東西調和成一體。


原文

艱難而出美好,徒酖毒之貽哀。
繄工倕之物化,與梓慶之心齋。
既以天而合天,故無桎乎靈台。

白話釋義

但是,非要逼迫事物通過艱難的過程,以求發展出美好的結果,就像將毒藥交給哀傷的人,徒然增添其痛苦。我想,也許應該要像是堯帝時名匠:工倕、或是戰國時代木匠梓慶那樣發心齋戒而與自然合一,以平順之心巧造萬物。如此一來,既然已經順從、效法自然,是以釀造者的心中毫無罣礙,一切全仰賴大自然的化成之力。


原文

吾然後知圭璋玉毀,青黃木災。
音衰而鼓鐘,味薄而鹽梅。
惟撣殘天下之聖法,可以複嬰兒之未孩。
安得純白之士,而與之同此味哉。


「在前的將要在後,在後的將要在前」(太:19:30)
其實與老莊的「剛強易摧折」有一點點類似...
(好吧,我承認自己只是想貼這段影片...)

白話釋義

所以我想通了,越是無瑕美玉,越會被人刻出刮痕、打磨,做成形式各異的圭玉。在森林中,越是高聳、堅實的神木,越會被人砍伐染色製成器具,遭受災禍。

正是需要音樂時才會拿出鼓鐘樂器;正是覺得口味太淡才會加入鹽漬的梅乾,可見有用的事物出現,往往都是為了補充現實狀況的不足。

如此一來,不妨將流傳天下的聖人道理都丟棄吧?回到遺失已久純真的年代,那個時候,人們將不再會認為機巧智慧是有益的、也不會認為道德高尚是有益的。

正因為無所謂有益無益,所以眾人也就不會再有追求之苦。我啊,將要去哪裡才能找到像這樣純真無瑕的人,和我一起享受這樣的無憂快樂呢?

筆者小感

乍一看,這是很標準的「不如歸去」道家式思維,文中絕大多數的典故來自《莊子》,其飄渺灑脫自是不在話下。


但筆者稍思,自作者元好問的生平經歷來看:他終生栖栖惶惶,希望能夠為官經世。隨著多次碰壁,中晚年才開始醉心農事,忘情仕途。由於此文中元好問似已有豐富耕種經驗,故本文應完成於這個時間。而從生涯晚期編著金史、輯錄詩詞的舉動看來,他始終是個「愛國文人」。

是以在賦文中的許多譬喻,雖然明喻為灑脫消極之義,但暗喻中似乎隱然包含著積極救世的念頭

筆者私自認為,胸懷大志的人,可能會因為暫時的挫折而心灰意冷,但是很難真心棄絕自己畢生努力的目標對元好問來說,在仕途上的挫折促使他轉往農事發展,也許其實是為了得到仕宦生涯無法得到的成就感。


吾然後知圭璋玉毀,青黃木災。
音衰而鼓鐘,味薄而鹽梅。

上面這段引文就是很有代表性的例子

「圭璋玉毀,青黃木災」當中的玉器與木器,全部都是宮室所用的禮儀道具,圭璋一詞更有著「社稷重要人才」的隱喻。在莊子書中,木頭因為質地好所以被劈毀作成禮器,拿進宮廷中使用,因此日後人多以此作為「人還是不要太聰明的好」的警語。但是對於一名經濟自期的士人來說,是想當被劈壞作成禮器的那段木頭呢?還是想成為棄置山溝中,苟且偷生的殘枝呢?

「音衰而鼓鐘,味薄而鹽梅」就更明顯了,表面上走著老子「大道廢,有仁義;智慧出,有大偽」的反智套路。但是很不巧的,「鹽梅」這個詞,通常都是被拿來做為「經世之才」來用。在明代崇禎皇帝給首輔楊嗣昌的詩文中更有「鹽梅今暫作干城」之句。


只是咱們思宗老大講完這句話沒多久就登出了...

由此觀之,元好問的這句話呈現兩種語氣:
一、「正因為世道之頹傾,才顯得賢能之人的突出(符合道家的一貫態度)
二、「正因為世道之頹傾,才更需要賢能之人的突出(經世濟民的潛台詞)」。

可以感覺得到,元好問彷彿踩在十字路口。常識上,他知道自己無力改變現實,表現灑脫乃是歷代知識分子聊以自慰的標準作業流程。情感上,他卻無法割捨振臂一呼,挾長劍以誅不臣的英雄氣概。這種微妙的「雙重人格」,想必是朝代更迭之時,眾多文人的歷史共像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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